金融危机下的财富人生
在经济高速发展30年间成长起来的一代中国人，没有美国人的大萧条回忆，没有经历过香港人楼市泡沫崩溃后的负资产生活，这还是我们在经济全球化下的首次危机体验。
炫富时代的结束
华尔街，长500米，宽11米。位于纽约曼哈顿的百老汇和东河之间，英文名Wall Street。在它的原址是一段不长的土墙，是荷兰人统治时期为了防卫英军和印地安人而修建，后来荷兰战败，英国人拆墙建街，取“墙街”之意，命名为Wall Street。
1792年5月17日，24个股票经纪人在华尔街68号前的一棵梧桐树下，讨论和草签了一份协议，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梧桐树协议”，纽约证券交易所从此诞生，“纽约的里程碑”开始了。这一年，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位“总统”华盛顿开始了他的第二个任期，而在遥远的中国，已经在位57年的乾隆皇帝接到了英国马嘎尔尼使团的祝寿信函，“愿与中国皇帝发生友谊，并增进两国邦交，扩充两国人民之商业”，傲慢的天朝皇帝拒绝了这一提议。
从那个时刻起，近世的历史就已注定。英国藉由全球的扩张最早完成了工业革命，美国的华尔街发展成了全球金融的神经中枢，而中国则要在200多年后，才迟缓地参与到全球经济分工中来，成为这场危机中的受牵连者。
9月15日，具有158年历史的美国雷曼兄弟银行倒闭，美国道琼斯指数直接以下跌近300点低开，标志着这场全球性金融风暴的开始。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和全球其他地方一样，“金融危机”也成为了每个中国人必须面对的一课：财富缩水，消费缩紧，汽车销量、房价和股市都在下跌，大批企业倒闭，裁员名单在网络疯传，在经历了划时代的工业革命后，尽管萧条不会让中国再次陷人贫穷，但受金融危机的影响，BBC因此评价说，“会让中国人的致富速度放缓。”
受到影响的不仅是致富速度，更深刻的是对未来的信心和教训。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30年历史里，只有过两次比较明显的增速放缓。一次是1989和1990年，GDP增速从11 GDP增速从11％回落到4％左右，不过仅仅在两年后便很快重回高增长的轨道。一次是1998和1999年，受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GDP增速从接近10％的水平回落到不足8％，这一次持续时间同样不长，也只有两年。在积极财政政策的作用下，中国经济很快恢复高增长，一直到2007年迎来本轮增长的顶峰。普通的中国人将经济的高速增长视为理所当然，对于如何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财产并没有太强的意识。
站在这一年的年末看过去，仍然没有人能清晰地预见这场危机还将持续多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发端于2008年的金融危机，还将继续影响着我们的2009年，甚至有可能在全球范围内造成2000万人失业，“这种局面将是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我们没有过美国人的大萧条回忆，没有经历过香港人楼市(专题)泡沫崩溃后的负资产生活，这场在经济全球化下的首次危机体验，将带给我们怎样长久的影响和教训？
全球化的钱
9月24日晚，美国总统布什在他的救市演讲中说：“本次危机将可能与1929年的全球大危机相比。”在他讲这番话的时候，纽约时代广场悬挂的美国“国债钟”也以刺眼的数字提醒着全球各国：美国联邦政府欠下的债务已接近10.2万亿美元。而这些钱，可都是借的你们的。有一个细节是：“国债钟”上显示金额的计位数字已全部用光，无法再照常工作，为了应对这一状况，“10万亿”的打头数字“1”临时挤进左边显示美元符号的格子里。
这个细节充满了黑色幽默，可是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在它后面的潜台词是：我们已经绑架了各位，所以，这场危机还是要大家来共同承担，谁也跑不掉。作为美国第二大债权国的中国，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多少普通的中国人会理解其中的含义。在美国政府提出7千亿美元的救市法案后，我们的电视报道着愤怒的美国民众，举着牌子抗议，“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的过错买单？”（Why should we pay for their mess?）在那个时候，也许我们还有过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想着那些倒霉的美国纳税人，估计又得被征收更多的税了。
美国《财富》(Fortune)杂志因此指出，接下来，美国政府很可能加税，尤其是针对那些“高所得但仍未富裕者”(High Earners Not Rich Yet HENRY)的“亨利”们，来帮忙支付这次账单。在美国，“亨利”们是家庭年收入二十五万至五十万美金的一群，有能力买房子、每年全家出国旅游以及送小孩上好学校，但还买不起保时捷跑车。他们的主要收入是薪水，而不是投资，这使得他们在承担社会上主要消费人群的同时，也承担主要被课税的人群。
可是真的错了，为华尔街那些失业的倒霉蛋买单的，不止是美国人，还有我们。即使你不办企业、不炒股，不买房，每天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不问世事，乘着全球化的浪潮迎面而来的危机，也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想一想，除了美国之外，欧洲、日本、韩国，中国，哪个政府没有掏出巨额的真金白银，来稳定被金融风暴冲垮的市场信心？这笔钱可能从政府预算里挪用，这是纳税人缴纳的税款；或者加印钞票，这会造成通货膨胀，等于财富贬值；或者举债之后再靠加税回补，不管哪一种，每个人都受影响。
所以我们在隔海看笑话的同时，被笑的那群人已经预支了你一部分的财产，真不知是谁笑到最后。“全球化”三个字意味着：它帮你搭了梯子去参与分享别人的财富，同时也在你口袋里剪破个洞，让你的钱在不知不觉中漏失。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届美国总统选举吸引了全世界一个又一个国家的民众，人们从来没有如此密切地关注过一个国家的大选，美国《新闻周刊》甚至撰文称，“世界期待全球第一任总统”，这是因为，在全球化的世界里，美国总统可以影响到全球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他是美国人的总统，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总统。
蒸发掉的财富
凤凰卫视的节目主持人闾丘露薇在她的博客里写到金融危机的影响时，讲到她朋友的故事，“贵为一家美国上市公司的主席，不过就在两个星期前，他坐着他的豪华轿车从深圳来到了香港的上水，和几百名香港民众一起在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为的就是要把自己的存款提出来。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这个经历当成笑话告诉大家，但是那个时候，和香港的那些家庭主妇们排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面和那些在银行里面只有几万，或者几十万存款的民众一样，充满了恐慌。”
覆巢之下，即使是身家过亿的富豪也不能幸免。好事的媒体赶着编制本国的富豪缩水榜——不得不说的是，媒体是这场金融危机的受益者，尤其是财经媒体的销量远比平常要好——在《星期日泰晤士》报编制的“英国富豪损失榜”上，钢铁大王米塔尔的损失速度堪称全球第一：他所持有的阿塞洛?米塔尔钢铁公司股票市值总额从6月4日的332.4亿英镑跌落至10月3日的166.3亿英镑，相当于每天缩水1.37亿英镑，或每小时蒸发将近600万英镑（7116.9万元人民币）。
美国人的损失比英国人更为惨烈，根据《名利场》杂志的比较，受累于金融危机，今年华尔街最大的输家是赌场巨头谢尔登?阿德尔森，这位“美国赌王”持有其上市公司拉斯韦加斯金沙集团70％的股份，曾经以200多亿美元的身家名列富豪榜第三。集团股价总共缩水9成，由275亿美元锐减到26亿美元，成为股市缩水中损失最惨重的富豪。
缩水也成了今年中国富豪榜的关键词。最明显的是去年的首富杨惠妍，她的资产一年间蒸发了千亿，目前只剩下151亿元人民币。而在杭州，因为阿里巴巴股价的持续下跌，当地的媒体也赶着宣布“杭州消失千位百万富翁”。富裕者的损失有媒体披露，但更多普通人的损失，则只能构成一个统一的数字：在10月的第二周，包括23个已发展市场的大摩MSCI环球指数累跌两成，是自197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大一周跌幅，全球市值一周蒸发超过6万多亿美元。
在这个巨额数字的后面，是包括中国中产阶级在内的庞大人群的财富消失。从6100点掉头往下，中国股市的沉沦和次贷的发端时间紧密相联，梦想依靠投资理财来实现财务自由的他们，发现自己不仅离财务自由的目标越来越远，而且正在一步步从中产阶级的位置滑向底层的人群。
而在昔日全球最富有国家之一的冰岛，因为欠下全球350亿英镑的债务，国家濒临破产边缘，相当于每个冰岛人欠下11.6万英镑的债务。尽管普通的民众并不会真正承担国家的债务，但受信用危机的冲击，冰岛克朗大幅贬值了50％，总理哈尔德甚至半开玩笑地号召国民重新回到捕鱼打猎的生活中去，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粮食短缺，接受电视采访的银行职员也一本正经地表示，“不排除过段时间脱下西服，穿上捕鱼装的可能”。
炫富时代的结束
“如果身为一位消费者，你奉行及时行乐，对消费的贷款失去节制，给个人和家庭带来高负债率，导致整个国家储蓄率过低——美联储今年4月份公布的资料，美国的信用卡欠账已经高达9517亿美元。那么，你不是金融危机的受害者，而是首要的元凶。”
这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刊登的文章，标题为《金融危机罪魁祸首》，按照CNN的说法，一向无度而超前的消费才是导致经济危机的元凶。在这次的金融危机影响下，多年疯狂购物成癖的风潮不再，而克制购买欲似乎成了现今值得推崇的美德。一位美国经济学家因此为金融危机下评语，“一个炫耀财富的时代结束了。”
《华尔街日报》报道说，一位投资商打电话给游艇公司，问能否取消他先前订购的价值2500万美元的游艇。而在英国，高级定制时装生产商哈迪?埃米斯正濒临破产，连锁超市的廉价货品销量大增，麦当劳和经济型酒店生意好得出奇，这正好印证了经济学家所总结的“土豆现象”：饥荒、大萧条来临时，土豆的需求和价格反倒上涨。因为“当需求和消费削减的时候，先削减的是奢侈品和高档产品，但必需品和物美价廉的产品需求反倒上升。”
到世界著名的比弗利山庄当铺看看，基本就可以知道，即便是很有钱的人，也难免于眼下金融危机的影响了。比弗利富豪一个接一个地变卖身上的名牌来换取现金，连平常价值上千万的毕加索名画，也都进了当铺。18K的白金手链，镶着69颗钻石，2900美元就卖出；18K的黄金劳力士名表流血大甩卖；毕加索的名画过去动辄上千万美元，而如今只用数百万美元就可以在当铺买到，计算下来或许只有原来价格的一半。
即便是手头宽裕、习惯奢侈生化方式的人也在自问：众目睽睽之下花大钱是否太过招摇而不合时宜？拎一个价值3万美元的鳄鱼皮手袋出现在网球场上，恐怕也不是件好事。社交名流们因此也缩减了他们的派对时间和次数，位于曼哈顿的广场饭店是纽约最负盛名的豪华饭店之一，饭店内一场周末晚会的场地花费大约在8万至10万美元左右，如果没有橄榄球明星或者黑眼豆豆之类的体育演艺明星出席，晚会的总花费大约在15万至40万美元，一位负责策划的中介商就表示，尽管有一些客户尚未受到金融危机的波及，他们也不愿在当下的气氛中显得太过出头。日益高涨的仇富情绪，很可能影响富人对显富程度的控制。富人如此，刚刚有了点闲钱的中产们感觉也好不到哪儿去——资产越多意味着贬值的部分越多。这两个奢侈品消费的主要群体无需盯紧荷包过日子，但是消费降级却是免不了的事实，在经济可能陷入衰退的预期中，人们的消费变得更为保守，或者说是更为理性，大手大脚购置一些非必需品的日子正在远离。
在未来前景并不明朗的情况下，更保守的消费或许是保守而稳健的选择。在日本，平素热闹的酒屋变得冷清了许多，以往喜欢在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喝上几杯再回家的上班族选择了直接回家看电视；而股市荣景不再，香港的茶餐厅生意反倒好了起来，海鲜酒楼的常客又转回了平民的茶餐厅；即使一向被视为贵族运动的高尔夫也风光不再，全法国有182家高尔夫球场就一起降价揽客；一家国际广告公司的中国区总监在谈到危机对人们消费心理的影响时说，“前两天我在酒店里听见两个服务生聊天，说要少打手机，因为金融危机来了。”
